田村藍水《人參耕作記》書影(1748








歷史與空間:非參不治,服必萬全︰清代的人參消費文化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訪問學人 蔣竹山





清代文人袁枚的《子不語》曾記載一則詐騙人參的故事。事情發生在京城一間頗具規模的張廣號人參舖,一位少年騎馬背著一袋銀子到人參舖,他首先拿出一百銀子給人參舖做樣子,而後慢慢查看幾包人參,對店老闆說:「我的主人個性很挑剔,買的人參若是不合他的意思,肯定會挨罵,我又不善於挑選人參,是否能將這一百銀子做抵押,派有經驗的伙計多帶些上等人參和我一起到我主人那去,任他自己挑選,可以嗎?」參舖主人考慮後,答應了他的請求,遂派了店裡的一位老伙計背著數斤人參和那人一起去。臨走時,還囑咐說:「小心謹慎地帶著人參。」兩人進入東華門後,來到一座大府第,少年和老伙計一起上樓。樓上的主人眉清目秀,身著貂皮裘服,帽子頂上鑲有藍寶石,一副病容狀地依靠在床上,看著背著人參的老伙計說:「你帶來的人參真的是遼東大山頂上出產的嗎?」老伙計答說:「是的」。旁邊兩家僮將人參捧上,逐包打開檢查,說的都是行話,顯現出對行情相當了解的模樣,就在檢驗時,門外忽然一陣喧鬧,有個客人急進屋內,主人慌忙地命侍者下樓,要他告訴客人說他病了不能會客,接著低聲對人參舖的伙計說:「這人是來向我借錢的,絕不能讓他上樓。他上樓見我有能力買參,那我就沒法對他說我沒錢了。」正當樓下客人吵鬧嚷著要上樓時,主人慌張地低聲對參店伙計說:「快把人參藏起來,不要讓樓下客人撞見,床下的竹箱子可以藏參。」主人邊說邊把銅鎖和鑰匙交給伙計,就叫伙計坐在箱子上守護著人參,下樓去應付客人,就在他假裝下樓應付客人的過程中,箱子裡的人參早就讓僕人從挖空的樓板偷走了。





這則故事可以反映幾個實際的社會現象。首先是該書出版的年代正是人參價格飆漲最快的乾隆時期;其次是遼參已成為民間購買貴重人參的首選;第三是人參已成昂貴的奢侈性消費,常與貂皮和寶石等富貴商品一起列名。十九世紀初的一本人參專書如此描述人參的價格變化:「康熙初年到蘇之參,連泡丁及參鬚等共計有幾二百擔,每斤只四、五十,歷年來出數日少,而價日昂,延至雍正九年,統參價長至二百,繼至乾隆九年秋,統參至六百有零,十九年分價抵千金,由此有長無跌,比年來,尋至千六百七百不等,迄今遂長至二千以外。」很明顯地,從康熙朝到嘉慶朝,人參的價格漲了十幾倍。人參的價格為何會在乾嘉朝暴漲,這與清代江南的溫補文化有密切的關係,人們對人參的重新認識可以從許多醫書得到體現,同時人參專書的出現亦是一種指標。醫療習慣的改變對於人參的需求量是一大刺激。這樣的需求或許就反映在乾隆朝至嘉慶朝的人參價格上。





清代自乾隆年間以來,醫書中出現了相當多討論人參的醫論,這些人參論的出現與江南社會好用補藥的文化也息息相關。乾隆二十二年(1757),徐靈胎的一篇《人參論》相當詳實的反映了當時社會好用人參的風氣。這篇人參論當中,反映幾個乾隆時江南社會服用人參補藥的特色。首先,當時普遍有個觀念是價錢貴的藥才是良藥,價低的藥為劣藥。社會大眾普遍喜歡補藥,而不喜攻劑,所以即使是服人參而死,病家都會認為醫者已經盡職,人子已經盡孝,這已是命中注定,所以不會有遺憾。假若是服用攻劑而死,即使是用藥沒有錯誤,病家反而會責怪醫者。在此風氣下,因此一般醫家為了要躲避刑責,通常會開立人參當作藥方。其次,一般民眾都認為人參是藥中之王,有特殊療效,又因為相當貴重,所以深信必定能挽回性命。由於人參價格飆漲,連小康之家服用過人參二、三,都可能會耗盡家產。其三,這種醫者輕易開立人參的風氣,輕者造成家庭經濟情況不佳,重者則是棺殮俱無,賣妻鬻子,全家覆沒。最後,徐靈胎認為醫者的責任相當重要,即使誤診都情有可原,但害人家庭破產,則罪狀甚於盜賊。他呼籲千萬不要過於相信人參是起死回生之藥,一有病就服用。醫者必須審慎評估患者病情,若純粹是虛寒體質,非參不治,服必萬全的話,才服用人參。還有必須考量病家經濟條件,才開立人參,這樣才不至於死生無靠。





清代的人參消費最具特色的在於人參專書的出現。它反映人參消費此時已經進入一種品牌化階段。不僅清代中國在此時出現人參專書,就連朝鮮及日本亦有同樣現象。這些東亞國家的人參流通及消費與中國的關係緊密,其喜好多少受中國人參市場消費風格的影響。例如此時中國出現有《人參譜》、《人參考》及《參譜》,同時期的日本則有《和漢人參考》、《人參耕作記》等書籍。這些人參專書塑造了幾個重要的人參品牌:鳳凰城、船廠及臺貨,當時人認為這三個地方的人參才算是地道人參,這與日後高麗參成為消費大宗的習慣有極大差別。





《參譜》就記載中國的人參消費區可分為三大區塊。銷路最好的地區是兩浙,其次是江南和江西,第三是三楚、兩粵及八閩。此外,直隸地區就屬北京;至於太行山左的太原、山右的濟南都算是人參消費漸拓展地區。有些地區則對人參完全沒有興趣,例如雲貴、川陝、中州等地,曾經有參商帶人參到這幾個地方販售,卻只能在官府衙署中交易,而購買者大多是來自江浙地區的人。人參之中,最劣質的稱為鑲鳳、白熟、泡丁、鬚蘆等,這些人參大多銷往日本;
中國周邊的南洋各國中除了安南喜歡食用人參外,其他如暹羅、大泥、呂宋、呷喇叭及馬辰諸國皆不用人參。人參專書也介紹了各地區人參品種的喜好程度的差異。以浙江為例,該省銷參量最高的地方是塘西。新市及蕭山兩地喜愛大而光的人參,文矮者不拘。海寧、平湖、嘉興、硤石等處只銷光熟品種的人參。江南的松江、毘陵諸郡縣只賣光熟的人參。淮揚地區的銷售則需靠鹽商,由於鹽商專事奢侈,所挑的人參必選大枝人參,但帶皮的也不排斥。閩中地區的興化府雖屬化外之地,但卻喜好光頂熟參。至於寧波、紹興的銷量頗大,卻只進低質品,不但糙癟可行,而且色黑者亦可接受。三楚、八閩、兩廣及江右地區嫌熟參多油,所銷的人參反大多是糙參。蘇州則是當時所有人參的匯集地。





由於清代中葉的人參價格過高,所以假參充斥。清代小說常見這種商家販賣接合人參的例子。《紅樓夢》描寫鳳姐患病時,王夫人命大夫每日診脈開藥,需用上等人參二,王夫人在府內只找到一大包鬚末,沒有一枝完整的人參,只好問賈母,賈母命鴛鴦取出當日剩的,發現有一大包,皆是手指頭粗細不等的人參,就秤了二給王夫人,王夫人叫給周瑞家的拿去,命小廝送至醫生家,結果醫生託周瑞家的轉告:「那一包人參,固然是上好的,只是年代太陳,這東西比別的卻不同,憑是怎麼好的,只過一百年後,就自己成了灰了,如今這個雖未成灰,然已成了糟朽爛木,也沒有力量的了,請太太收了這個,倒不拘粗細,多少再換些新的纔好。」王太太聽了,低頭不語,半日才說,這沒辦法了,只好去買二來罷!當周正要出去時,在座的寶釵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頭人參都沒有好的,雖有全枝,他們也必截做兩三段,鑲嵌上蘆泡鬚枝,攙勻了好賣,看不得粗細。」最後是寶釵家裡多花了一些銀,託伙計去參行買了二的原枝人參。由此可見,人參是清代富貴之家日常的必備藥品,所藏的多是參膏蘆鬚,全枝上等人參已較難取得,一般需要上等人參必須要透過特殊管道才能從參行購得。





人參的藥用文化在中國雖不是起於清代,但由於清代特殊的產地品種及運銷方式,再加上江南溫補文化的影響,人參的消費文化可說是歷來最為特殊的。透過人參消費史的研究,我們不僅可以探討清代歷史發展的特性,還可以了解清中葉以來,東亞間的物質文化交流。





(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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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01-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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