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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原:什麼是博雅閱讀

 

2017-04-19 陳平原 墨香學術

 

 

 

 

導讀

 

對於具體專業的超越,中國人有一個巧妙的說法叫做“博雅”,不同于文人,不同于專家,也不同於無所歸依的雜家,有專業但不限於專業那叫“博雅”。

專家在專業領域裡發言的時候我尊重你,一旦超出專業,我不把專家的話、著名學者的話認真看待,因為你說的跟我一樣,或者你說的還不如我說的清楚。而今天的問題就在於一味崇拜專家,忽略了常識。所以“博雅”最可貴。

 

專業match性的讀書和非專業性的讀書或者稱業餘的讀書是有區別的。專業性的讀書是在大學期間為了念本科、碩士、博士,你必須要讀的。而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讀書可以持之以恆,畢業10年還在讀,畢業30年還在讀,這種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讀書必定跨越具體專業的限制,這才是閱讀。為了拿學位的專業性閱讀,那不是我們今天討論的“閱讀”。

 

正文:

    今天的中國人越來越看重實際利益,越來越看重物質的需求,越來越看重欲望,但精神生活越來越少。所以我才會說,談到讀書不是說“讀書”了不起,而是說“讀書”是一個動作,是一種習慣,你在讀書證明你有精神生活的需求。這個問題不要從專業閱讀開始說起,我引用19世紀著名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的一段話:“學術已達到了空前專業化的階段,而且這種局面會一直繼續下去。無論就表面還是本質而言,個人只有通過最徹底的專業化,才有可能具備信心在知識領域取得一些真正完美的成就。”在19世紀發展的大趨勢中,對專業化的人來說身處這個潮流裡面,你必須有對這個專業的真誠和認同,甚至從內心深處有一種特別強烈和熱愛的衝動。如果你對什麼事情都有興趣,當一個新聞記者沒有問題,但是當一個專家就有問題。在專業化的時代,不在具體專業裡面得到承認是很難在社會上立足的。

    20世紀後半期美國教授薩依德發展出另一套學問,他說今天在大學裡教書的人,面對各種各樣的壓力,而所有的壓力裡面最大的壓力就是專業化。專業化已經成為所有大學教授必須直面的問題,從馬克斯·韋伯時代一直走過來的專業化的道路,到了今天專業化壓力越來越大的時候,他反而想用業餘性來與之對抗,什麼叫業餘性?就是不因為利益、不因為獎賞、只因為喜愛來做的一件事情,不受行業的束縛,只是為了喜愛和不可抹殺的興趣。專業性、專業能力或者專業化已經成為懸在今天所有的讀書人頭頂的一把利劍,而這個結果是我們的專業確實得到很大的推進,每個人就做一個小領域,在小領域裡做一個小課題,一輩子持之以恆地做一個小課題,然後做出成績,人類文化得以積累。但反過來自由讀書人又受到很大的傷害,因為一輩子就身在這個專業領域裡面,所以薩依德才會說對於大學教師來說是為了一種專業而犧牲自己的趣味,他覺得這有點得不償失。

    說到對於具體專業的超越,中國人有一個巧妙的說法叫做“博雅”,不同于文人,不同于專家,也不同於無所歸依的雜家,有專業但不限於專業那叫“博雅”。在一個專業化時代,一個專家崇拜的時代,請記得魯迅的話:“博識家的話多淺,專門家的話多悖。”為什麼?因為專家們除了他的專長以外,很多見識往往是不如博識家或常識者的。專家崇拜使專家在自己某個小領域裡的才華橫溢到其他的領域。其實專家有他的局限性,因為他一旦跨越了他的專業就是普通人。專家在專業領域裡發言的時候我尊重你,一旦超出專業,我不把專家的話、著名學者的話認真看待,因為你說的跟我一樣,或者你說的還不如我說的清楚。而今天的問題就在於一味崇拜專家,忽略了常識。所以“博雅”最可貴。我說的“博雅”是中國讀書人本來的特點。

    魯迅有一篇文章《隨便翻翻》裡說:大家都說讀書,說起來他還有一個趣味就是隨便翻翻,拿起書來翻翻,有的看,沒的看,就這麼過去了,然後他說了幾個好處:第一,可以休閒;第二,可以增長你在專業閱讀裡面沒有的知識;第三,裡面和外面之間的對話——比較閱讀。他說讀書狹隘的人,眼界狹隘,缺乏一個比較的眼光。所以魯迅說讀那些與自己意見相反的書、甚至過時的書,才會有判斷能力,唯讀和自己趣味完全一致的書,思維會越來越固化在某一點上,就會沒有靈動性,無法自由移動,而這些對讀書來說都是很忌諱的。他在另外一本書《讀書雜談》裡說:讀書,讀不好就變成書櫥,讀書必須要自己思考、自己觀察,跟現在生活相對照,這樣的讀書才有趣味。

    今天魯迅先生所說的那種沒有功利的、隨便翻翻的讀書越來越少。我想起楊絳先生說錢鐘書,說他喜歡讀書,別無營求,“似饞嘴佬貪吃美食:食腸極大,不擇精粗,甜鹹雜進——重得拿不動的大字典、辭典、百科全書等,他不僅挨著字母逐條細讀,見了新版本,還不嫌其煩地把新條目增補在舊書上”。而且還喜歡讀極俗的書。太拘謹的學生就讀老師佈置的基本的書,這是有局限的,有比較的眼光,讀書才有比較大的眼界和趣味。

    汪曾祺也撰《談讀雜書》,說讀雜書一能很好地休息,二能增長知識,三能學習語言,四是“從雜書裡可以悟出一些寫小說、寫散文的道理,尤其是書論和畫論”。其實讀雜書是一種很文人氣的行為,很高雅的行為,讀雜書或者善讀雜書是讀書人的一個訣竅。

    現在的中國人還在讀書,但是問題在於有很多“敵人”,最大的“敵人”是功利化。在這樣一個專業化時代,確實需要達到很多目標,拿學位,考研究生,寫博士論文,獲得某一專業的成就,這是一個很正常的途徑,但這不是讀書的全部。過去古代讀書人說“為人之學”和“為己之學”,為自己讀書是一種很好的趣味和境界。我說讀書不能僅僅理解為拿學位、學本事、謀職業,所以我才會說今天要讓大學生,讓社會上的人養成讀“無實用、有大用”的書的讀書習慣。你做什麼事情就讀什麼書,這個不用你說,每個人都懂得。我提倡的是讀跟你的工作沒有關係的書,或者說跟你的晉升或者升級沒有關係的那些書。

    為什麼這麼說,現在專業分工越來越細,大學本科教的那些知識,到了碩士進一步縮小,到了博士再進一步縮小,到了教授就剩下一個自己的專業了。這個專業化的特徵在全世界都一樣。專業化一方面使得我們人類的具體專業知識大大推進,但另一方面對具體而言的讀書人來說,一輩子從事一個很小的專業,就精神層面而言是有點可惜的。追求人的全面發展,在高深的專業研究之外,保持對宇宙、對人生的廣泛興趣,是一種值得欣賞的生活態度,過分學科化與專業化導致知識之間的隔閡,導致人們對世界理解得不完整,割裂了學術研究和日常生活,這並不是一個好的狀態。 

    作為一個讀書人,那些跟你的工作沒有關係的閱讀,不能拿來評職稱、不能拿來報課題、也不能拿來獲獎的閱讀是我們必須堅守的。今天的學科傾向是,理科往工科偏、人文往社科偏,這個趨勢就是越來越講求有用,而人類知識的探尋很多時候是沒有用的,沒有用不是說真的沒用,而是說現在還不是可以實際應用的知識。我這樣講,你會覺得我是人文學教授才這麼說,其實我在人文學教授裡面特別強調防止人文學科的教授變成“深宮怨婦”。20世紀70年代所有第一名的文科生都考中文系,90年代都轉到經濟管理學院去了。香港大學每年招大概1600個大陸學生,家長們趨之若鶩,去了之後首選工商管理。讓人傷心的是這麼多聰明的頭腦都學了工商管理。北大的文科裡面考分最低的是哲學系,而哲學本來應該是最聰明的人學的。我不是說分數不高就不聰明,但是我覺得整個社會的趨向對那些悠遠綿長的東西不感興趣,對不能轉化為薪水的東西不感興趣,這是現在社會的一個大毛病。我承認對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的重視是有道理的,我只是說今天我們的人文學科學者們必須學會大聲說出自己專業的好處。

    有一個朋友說是晚清的制度導致了這個狀態,因為中了歐美大學制度的毒。我認為這並不對,因為歐美一流的大學,不管是綜合性大學還是文理學院,都特別重視“博雅”的課程,強調對人類、對歷史、對人生的理解和接受,今天的專業化其實是遺留了上世紀50年代的狀態,今天的專業化,特別是教育裡過早的專業化,其實是不好的狀態。我再三抨擊今天中國的文理分科制度。以前的人是雜食出來的,什麼都吃的,今天都是精糧、細糧,培養出來的人除掉這一口其他都不懂,或者其他的都不感興趣,這是大學教育的問題。

 

文章來源:摘自陳平原教授在“強素質·做表率”讀書活動中的演講。

 

陳平原,現為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20082012年任北大中文系主任)、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學科評議組成員。先後出版《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千古文人俠客夢》《中國散文小說史》《中國現代學術之建立》《觸摸歷史與進入五四》《從文人之文到學者之文——明清散文研究》《當代中國人文觀察》《左圖右史與西學東漸——晚清畫報研究》《“新文化”的崛起與流播》《老北大的故事》《大學何為》《大學有精神》《抗戰烽火中的中國大學》《大學新語》《作為學科的文學史——文學教育的方法、途徑與境界》等著作三十餘種。治學之餘,撰寫隨筆,藉以關注現實人生,並保持心境的灑脫與性情的溫潤。

 

 

引自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I3ODQ0MjU5Ng%3D%3D&mid=2247484889&idx=1&sn=ef6dc16c66d58debf9c77b79fbd41271&chksm=eb57a2d2dc202bc42d5e2a596c166949639bad62ff9b3db8d5e3c5a06f22de2fe85e589584d7&mpshare=1&scene=1&srcid=0419ertcqGmphYP39i1bHtPx#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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